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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宗仁口述:

    我是赵宗仁,记得1944年11月份,我14岁。当时这个形势啊,日本人跟中国政府要人,当时我所在的昌平县政府肯定不能说实话——招一些农民工去日本给人家打工去。当时以什么形式呢,就是招工,来骗你,骗农民。一开始说的时候是到昌平县城去做工。当时招工的这些人说话都不一样,各自有各自的说法。像我们俩(指身边坐着的任有福老人)就说的是到昌平去做工。因为当时家里生活困难,我还正在上学,任有福呢没上过学,家里比我还苦,为了挣口饭吃,这样就出去了。

    开始从家走的时候,村里有个伪政府叫保公所把我们俩找去,叫我们俩晚上到现在的阳坊镇的伪乡政府。到了以后已是晚上,全乡的民工集中以后,连夜走到昌平。到昌平以后,昌平有一个新民会,是为日本服务的这么一个伪政府。在新民会一个大院里头,集中了全昌平的几百名劳工,晚上到昌平呆一会儿就天亮了。当时没人交待说做什么,到哪儿去,没人谈。在昌平呆了一天,当时的伪保公所给了我们两个人一万块钱的纸币,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印的那种纸币,给了我们一万块钱作为饭费。我们俩年纪小,也穷也舍不得花,我们买了点豆腐丝吃。这样呆了一天以后,下午晚上太阳落了以后,就把我们送到昌平火车站。这时天有点黑了,有些农民工就开始逃跑。从昌平到前门火车站,经过大约五个站,基本上每个站农民工都有跑的。到了前门火车站以后,我们被带到华北劳工协会,有的人说华北劳工协会在西交民巷,到现在我也说不清华北劳工协会的具体位置在哪儿?在那儿住了一宿。第二天白天,在劳工协会里头,劳工可以随便出出入入,当时又跑了好多人。到下午,太阳落了,没跑的这些人就被集中起来了,有伪警察背着手枪,大概三个警察把我们全押到前门火车站上火车。上火车以后一直拉到塘沽。这是农历的9月初一。从天津到塘沽只跑了一个人,因为车厢的两头都站着警察,只跑了一个年青的,火车刚起动的时候,钻窗户跳火车跑的。

    到了塘沽以后,天还不太黑。我记得在塘沽的北边,即码头的北边,门口日本军人支着轻机枪,还有一名端着步枪站岗。这个地方是三面铁丝网,一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。当时我这个小小的年纪一看事情不好,可以说绝大部分农民工这个时候都傻眼了,想跑跑不了。那是1944年11月9号、10号左右到的塘沽。

    到塘沽进了一个大院以后,就把我们交给当时给日本人当汉奸的这么一部份人。他们手里头拿着镐子,要我们这些人站好队,把衣服全脱光了,一点不留。自己有双好鞋,汉奸都要过去;有条皮带,自己留着,汉奸说不行。身上带的钱,汉奸提一个消防用的圆桶,谁有钱就扔到里面,反正不交也不行,没地藏。站了一会儿队,就派了几个人,抱了几床被子,一人发了一床棉被,棉被的质量就甭提了。我们就这样披着棉被进了一个活动的木板房,当时的人数,我的记忆中大概是148人左右。在睡觉以前,汉奸跟大伙儿就讲,因为当时天冷了,睡的床是整个跟房子连着的,全是木头,睡觉躺着凉,就两个人铺一床被窝,盖一床被子。睡觉的姿式不许脸对脸,夜里翻身、大小便得先喊报告,屋里大灯泡整宿都亮着,汉奸在屋内看着这些人。在塘沽的第一天,有一个姓蓝的老头,夜里翻身没喊报告,汉奸拎着个四轮镐子照脑袋就打了一下,当时脑袋就打出血了,这是到塘沽的第一天晚上。我们的衣服全被收走了,我们披着被子披了两天,后来,一个人发了一身黑色单中山服。白天没事大伙儿在院里瞎转悠,汉奸拿着镐子不知又打了谁,我忘了,因为那时刚到一块儿,互相还不认识。劳工里头有一个叫李长春(音)的人,他是东北旺乡李家庄的人。他当时看不惯了,跟这个汉奸发起脾气来,说你这样打人不行,态度挺严肃的,当时就把这个汉奸给镇住了,不敢打了。

    在塘沽呆了一个星期,看这些劳工,像我们昌平这些人吧是被骗去的,还有的是从各个地方日本人抓的,从各个地方拿绳捆着用汽车运来的,反正什么样形式的都有。在塘沽的七天里也看到不少惨剧。有的劳工得了病以后,特别是得了拉肚子,不管死不死,派两个人抬出去,海边上尽是水坑,往水坑边上一扔就不管了。也亲眼看到了野狗撕扯着这些死尸,因为隔着铁丝网看得很清楚。在塘沽还发生过一次暴动。有一天夜里睡着觉,听到外边枪响,不知怎么回事。早晨起来以后,大家伙儿就在一块儿议论,从这些议论当中,我听到的是有人搞暴动。搞暴动的人数是三个人。一个在街头被抓了,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,有一个是中国的日本翻译,再有一个是伙房做饭的。他们三个人分配的任务是,伙房这个人拎着菜刀去破坏铁丝网,日本翻译去抢日本岗哨的枪,结果枪没抢过来。这个翻译当时脑袋反应特别敏感,枪没抢过来以后,他回到原来的房子里就装睡去了,他是一点事都没有。伙房的这个人被枪给打伤了,当时是死是活不知道。被抓的地下工作者则跳海了。最后结果怎么样,也不太清楚。这是在塘沽大致发生的事情吧,在我脑子的记忆是这样的。

    第七天临上船以前,每人发了一双布鞋,这些布鞋都是奸商做的,没法穿,看表面是布,实际里头都是纸做的。我们这些人穿上鞋后,就奔码头走,离码头有六、七里地左右,这个鞋就穿坏了,给扔了。上船以后我们被编成两个中队。有一部分人穿绿色中山服的,那是一队。我们昌平穿黑色中山服的是另一个队。因为穿绿色中山服的人数少,从昌平的48个人里头拨给他们一个班,即12个人补充到那个队里头去了。在船上每人发一块白布,上面用黑毛笔写着字,一个写的是熊谷,另一个写的是北太(音)。

    在大海里这样漂泊了8天7夜,有时候夜里船不敢走,怕遇见美国的舰艇,就抛锚。如果直接奔日本的话,有4个昼夜就到了。在船上每天吃一顿饭,吃的是棒子面。

    我们在日本下船的地方是门司下关,下船以后把衣服又全都脱光了,脱了以后上蒸锅消毒,人进澡堂子。澡堂子的水有一股呛鼻子的味,里面不知道搁了什么消毒水。洗完澡后就坐火车,坐了多长时间我记不清楚了,到东京下火车,到一个旅馆吃了一顿饭,像这么大的碗(用手比划一个小碗大小)不满一碗,这就一天的饭。吃完饭后又上了火车,把我们老昌平的136个人运到了日本的福岛县,东边紧靠大海。到那儿就是做壮工活。那个时候,福岛县那儿建一个电站,我们筛沙子、搬石头、抬石头、装轱辘马(日本一种小型人力工具)、往山上运水扬机。刚开始到福岛县的时候,下火车的第一顿晚饭,给了一小碗纯黑麦子面的面条吃,一个人发了一个小木碗,连汤带水带面条,一个人吃了一碗。第二天一干活就吃黑麦子面里头加上大米的细糠,一天三顿,一顿一个长条形的小馒头。拿着趁热闻,怪味特浓。那些东西,拿现在的人说简直不是人吃的东西,一天三顿就这么苦熬着。后来天逐渐转冷,开始下雪了。那个地方的气候很特殊,它下雪一开始下起来,每到中午就停三四十分钟,看太阳是迷迷糊糊的,过了这个时间还接着下,雪下得也不大。到福岛县以后,也发生了几起事,日本人对中国人的虐待情况也是非常难以忍受,吃得不好,住的是木板钉的筒子楼,一层木头板,周围透风。刚到日本时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双胶鞋,胶鞋是拇指跟其他四指分着的那么一种单胶鞋。天气逐渐转冷以后,有几个人的脚冻破了,我也是其中之一。脚冻坏后痒,一挠就挠破了。在福岛县有三个中队,其中有一个中队都是被俘的抗日前线的八路军,有一个小队长发现我脚冻坏以后,就让我洗澡。在这个澡堂子里烫了几次脚以后,小队长给我抹清凉油,后来又给我编草鞋套在胶鞋外头,这样我的脚慢慢的才好。

    我们在福岛县的日子不多,有一个是病死的,什么病不太清楚,因为没有大夫给瞧。日本人对中国这些劳工,就是你有病能活就活,不能活你就死,他不管。我们刚开始到那儿,这三个中队里头,我们昌平这个中队到的最晚。有一个一中队的,那里头的人特复杂,什么人都有,有在前线抓的八路军,有的是抓的地下工作者,也有小偷,什么人都有。里头有三个逃跑的,有一个给抓住了,捆着带回来,在劳工面前,打得浑身是血,等于给我们示众。另外二个怎么处理不知道,反正没回来,没回原来的集体。

    还有一次,卷扬机往山上弄轱辘马,往下放空车的时候,那个速度相当快,因为山坡的坡度超过五十度,有他(指身边的任有福),还有另外二个正走在独木桥上,而轱辘马的轨道也在上面。当时是中午刚上工的时候,轱辘马就哗啦哗啦放下来了。任有福年纪小,动作很灵,他跳了下去,趴在枕路上,还没跳到河里。那两个人,一个是东北旺李家庄的李长春(音)被撞成终身残废;还有一个姓郑的昌平人,小名叫郑秃子,撞完二天后就死了。

    出了这个严重的事故以后,工程快结束的时候,我们被运到日本的长野县。长野县的气温比福岛高,不下雪,从东京坐火车大概2个小时左右。长野县日本的监工对中国劳工要松散一些。吃的东西是棒子面窝头,吃的数量跟福岛县差不多。可在那里死的人多,都是病死的,年纪大了得病没人管。在长野县大概死了十来个人。有一个得病最残酷的,他叫张真(音),是昌平后碾村(音)的。反正那个时候中国劳工身上都长疥疮,他长疥疮最严重,浑身流黄水,死得最惨。死后装在一个小木头箱里,抬走就给烧了。

    在长野县基本没发生什么恶性事故。看到过美国飞机轰炸,也看到美国被俘的军人在河滩里劳动。

    长野县进入夏天后,我们又被运到北海道。北海道的北见市,离北见市不远有一个山沟叫置户村。那儿有一个水银提炼厂,我们做的是开山的活。从山坡上一点一点往下劈,找水银矿条。反正不管到那儿,都跟轱辘马打交道,轱辘马四个轮子在轨道上走,人推着,往山上走时,卷扬机往上拉,即一种小车。吃的是大豆榨完油后的残渣磨成面蒸窝头,吃得劳工肚胀,还吃不饱。有的劳工为了解决吃的问题,从松树上采集木耳吃,结果中毒,脸肿、手肿,疼得受不了。北海道劳动时蚊子叮,睡觉时跳蚤咬。虱子就更不用说了,从筒子楼楼道一走,就爬在腿上,所以必须用衣服裹着腿。吃菜没有,有时还吃马的内脏,吃日本人不吃的鱼。记得伙房在山沟里,木板钉了一个平台,平台离地面有一定的距离。因为天气热,马肠子扔在地面生蛆,鱼也生蛆,就吃这些东西。最可恨的是劳工不能得病,得病了,不给看病,还减去一半的食量。正常参加劳动的一顿一个窝头,有了病以后,不管你什么病,去掉半个。

    在北海道还遇见一个特殊的人物,一个叫老和尚的日本人。他在北京呆的时候长,说多半口中国话。他有时候就到劳工的住地去绕弯,看见那个劳工病了不能干活,他就硬逼着干活去。有一次,我们六、七个人得了感冒干不了活。老和尚看我们坐着,就让我们干活去。我们说干不了,他就上政治课,他说,“你们到日本干啥来了?”我们实话实说:“我们被日本人抓来的。”他就说:“不对,你们是建设大东亚来的。”当时他见我们人多,没敢打,也没敢发脾气。又过了一段时间,一个姓王的得病了,一个人留在住地。老和尚发现他后,打得他浑身是血。北海道这个阶段比长野县滋味难受。日本人快投降的时候,从一中队抓走了几个人,这些人一般都是共产党,大概三四个。宪兵队把他们抓走以后带到日本扎幌的宪兵队,天天审讯。审讯期间,有的绑到老虎凳上灌凉水,一天一壶凉水,不喝也得喝。日本宪兵队把人绑在老虎凳上,脸上蒙上一个毛巾,凉水往毛巾上倒,你吸气水就进去了。打得也是浑身是伤。河北省有一个叫蒋英(音)的,他原来在石景山电厂做地下工作,日本兵就抓了他,打得他屁股不能坐。这些事是日本投降后,把他们放回去,劳工一块儿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的。

    后来我们知道日本投降了,回国有盼头了,那时没人管了,日本人管就打他们,日本人都不敢管了。我们的衣服全穿破了,没得穿,没得铺,没得盖。有一次我们在北海道,一个日本警官给我们这些劳工开会,说你们要回国了,你们的衣服也破了,给你们发点补贴,你们自己补补,以后就回国了。当时有一个姓范的翻译,中国人,他就反对,劳工就更反对了,就让我们破破烂烂地回国,那儿行啊!后来发了一些衣裳,军用的。1945年12月初,美国军舰载着日本兵回日本下船,我们上船,就坐船回国了。

(此文系海淀区档案局工作人员根据2005年采访记录整理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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